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蓄水年代:一百三十万人的告别与迁徙

2026-08-30 6039

1994年,三峡工程动工的消息传遍了沿江地区。库区居民开始收拾一辈子的家当:有人把门板一块块拆下,背往新居;有人连院子里的桂花树带根挖出,用稻草包好捆在车顶;有人把神龛上的祖牌逐一裹红布抱走,不愿让它受潮受损。

湖北秭归的一户人家,在搬家的清晨煮了最后一顿饭。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、那座老土灶都承载着岁月。女主人在灶前站了好一会儿,熄了火,像跟老伴、跟屋子道别一样低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把锅端起,随着大家离开。

需要迁出的总人数超过一百三十万,这是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全部搬迁。村庄、街道乃至县城都被连带着撤空。甚至有的地方,推土机在居民完全撤离前就推倒了老城的墙,水已涨到脚踝,人还在撤离途中。

临行前去上坟,成了很多人的最后一件事。库区坡地上散布着数百座祖坟,水位上涨后这些坟将沉入水底,再也无法拜祭。有人在坟前静坐一整天,一言不发;有人带着酒来,把酒洒在墓头,像是向地下的亲人告别。还有人从父亲坟地抓一把土,装进塑料袋,塞在行李最底,下到新屋再把这把土撒在墙角,想着把一点根留在身边。

有位年迈的老太太怎么劝也不肯离开,她在门框上扶着不肯走。她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,嫁进门时门框上的红纸还未褪色。最后儿子把她背出门,她趴在背上没有哭,车开了两里地才低声问一句:“回头看,房子还在吗?”得到肯定后,她闭上了眼,不再回首。

一些文化遗产被一砖一瓦整体迁移。张飞庙被编号拆解,运到三十公里外照号重建,砖缝对上砖缝,瓦对上瓦,庙貌如旧。但庙前那棵巨大的黄葛树拔不动,根深嵌在江边的石缝里。蓄水后,树的下半截泡在水中,上半部分仍露出水面,每到春天依旧抽芽。白帝城在水位达到一百七十五米后变成孤岛,只能靠船上岸,托孤堂和刘备托孤的屋子仍在,只是出入方式变了。大昌古镇则沉入水下,青石板路和木楼埋进了库底,水清时还能从船上望见屋脊的影子。

搬迁后的生活各不相同。有人适应得好,搬到平原,出门就是公路;有人难以习惯,离开长江的水声、离开熟悉的山路后夜夜难眠。也有老人在迁居后不久病去,医生说不出病因,更多的是对故土的绝望与思念。年轻时难以理解的“故土难离”,到了晚年才真正体会到分量。

一位移民工作者记得,有次去做动员时,一户三代同堂的老父亲从里屋拿出一块布包,里面是他当兵时的复员证,红布封皮磨得发白。他站起来把证件打开,平静地说:“我是当过兵的,国家要我走,我走。”那一刻,工作者差点忍不住。

工程完工后,水库蓄至一百七十五米,峡谷被平静的湖面替代,蓝天与两岸山峦在水中成了镜像,游人站在游轮甲板上拍照留念。很少有人看到,水面之下,有一座座老城、成排的坟茔、和那些没法带走的老树。也很少有人知道,在一百三十万人的撤离日里,总有些人回头看过,发现老屋的烟囱上还有炊烟袅袅,那一刻的眷恋,刻进了他们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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